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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背后|谁,为良渚“带盐”
发布日期:2026-05-11 21:1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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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马黎

5月9日下午,带盐舟山群岛盐业考古成果新闻发布会在舟山市岱山县举行。考古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背后四川大学讲席教授李水城介绍了五大新成果:一是为良确认了舟山群岛盐业遗址群为我国目前已知年代最早的盐业遗址群,将海盐生产历史上溯至与良渚文化中晚期相当的带盐年代;二是基本勾勒出我国东南沿海距今约4800年至2500年的盐业生产的发展脉络,总结出舟山盐业遗址群起步早、考古数量多、背后范围广、为良技术复杂、带盐生产规模化的考古特征;三是初步建立了盐业遗存识别与制盐工艺研究的方法体系,为新时代手工业考古实践树立典范;四是背后为研究海岛人群适应自然、开发资源和推动技术进步提供了生动案例;五是为良揭示出海岛史前文化的地域特色,实证了岛屿地区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带盐形成过程中具有特殊地位。

这是考古良渚首次发现盐业遗址,究竟什么样?背后2月15日,钱江晚报“文化故事”讲述了良渚“带盐人”的深度故事,今天,一起来回顾一下。

1月30日16点,2025年度浙江考古重大发现揭晓前一小时。

我和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三位年轻人,做了一个年终对谈。我问,大家从事考古已经很多年,会不会产生职业倦怠,每天刮面的时候会觉得烦吗?

“舟山跑跑团”及“盐巴小组”成员张艺璇,2021年进入省所。她说,我们现在在舟山发掘的盐业遗址,每一层都是不一样的,每一天都是新鲜的,丝毫不感觉到倦怠,而是感觉脑子不够转了,因为我们在做一个可能确实之前没有任何可以参考和借鉴的东西。

一小时后,浙江“十大”揭晓,舟山盐业遗址群——金塘、岱山史前盐业遗址入选。

先说“最”:舟山史前盐业遗址群的发掘,将我国海盐生产的历史上溯至距今4800年前,是我国目前已知最早的盐业遗址群,展现了东南地区史前先民认识并开发特殊海洋资源的技术和能力。

请注意,这是一个群,不是一两个点。舟山本岛、金塘、册子、岱山、衢山等主要岛屿新发现大量古文化遗存,其中大量和制盐有关。

其中,2022年发现的岱山姚家湾遗址,在2025年最重磅的发现,是揭露出相当于良渚文化中晚期具有一系列工艺流程的制盐工作面,而且能区分出早晚两个工序不同的阶段。

这是良渚首次发现盐业遗址。而且,姚家湾遗址所代表的盐业作坊,在良渚时期有被多次利用的情况。不同年代的你我,在岱山岛上,都看中了这里做盐,或者说,姚家湾遗址所在区域早已是先民的传统制盐地。

为了讲述方便,接下来我们会引入两个虚拟人物:早期良渚人小王,晚期良渚人小马。

很多人惊讶,良渚人居然跳岛到舟山制盐去了。

作为“盐巴小组”的另一位成员,舟山金塘庵跟岙、岱山姚家湾两处盐业遗址的现场负责人、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馆员朱雪菲,在这场终极PK汇报会上,打开了PPT的一张时间轴,箭头从2019年指向2025年,甚至更远。

“舟山群岛的主动性考古调查已经进入第8个年头。”她说。

姚家湾遗址航拍

【1】盐不由衷

2019年底,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与舟山市文物保护考古所,开始对舟山群岛地区地下文化遗存进行系统性考古调查。2019年-2020年,朱雪菲和考古队来到舟山马岙。

马岙的的文化“招牌”是“海上河姆渡”,她上岛调查的初衷,是为了找这个海岛地区的古文化面貌。

马岙的土墩一个又一个,但性质不明。她一到现场,发现那边是菜地,那边是果园,土墩已经破坏得差不多了。

调查还要继续。2020-2021年,考古队来到白泉,也就是舟山本岛的中心,在白泉十字路遗址发现了典型的河姆渡文化遗存,比早年认识到的遗址内涵更早,将舟山地区的河姆渡文化年代序列从河姆渡文化晚期提早至河姆渡文化早期。

从马岙到白泉,PPT的时间轴来到了2022年,岱山。

考古队选了一个“位置很好的地方”,发现有遗迹有被破坏的风险,于是,抢救性地做了一条探沟,也就是姚家湾遗址。

“这个位置”没有路边人走来走去,比较隐蔽,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勘探以后发现,这个点的堆积有2米8,在岱山境内是最厚的文化堆积。

“既然有2米8厚,我就要看看早的东西是什么,如果有河姆渡,能不能找到河姆渡,哪怕是河姆渡晚期,也很好。”

一条探沟布设好,刚一清表,两个本就露出地面的石头更清晰了。

这里有个重要遗迹。

“诶,这有一条小龙窑,这里还有一个陶器。”陶窑,是她的第一判断。看陶器的形态,属于钱山漾或广富林文化阶段,后来做了热释光测年,距今4000年。

但最奇怪的是,旁边一平方米的小探坑里,出了很多红陶片,很酥,非常罕见。

朱雪菲对舟山的朋友开玩笑,这种陶片在浙江内陆地区的哪个遗址都没有见过,很特殊,你们大概要命名新考古学文化了。

2023年10月,“岛屿与海洋文明”学术研讨会在舟山举行。产假还没有结束的朱雪菲做了一个考古新发现的汇报。

这是岱山第一次开展考古工作。此前,岛上只有两个文保点:大舜庙后墩遗址和北畚斗遗址。“只知道年代是史前,但什么性质都不知道。”

“所以,不管发现了什么,不管认识了什么,都应该或者都可以大大方方地汇报和讨论。”朱雪菲说。

在一段“专家说”的视频里,朱雪菲说:“我们做了局部的发掘工作,发现了两类遗存现象,一个是广富林文化时期的窑址,距今4000年。另一个,在比这个窑更早的层位里,发现了一些陶质非常酥的红陶类遗存。”

就在这个会议进行的同时,方向明在舟山文保所做的宣传展板中,发现了重要线索,这个“陶窑”并不典型,不排除与制盐活动有关。

盐,突然出现了!而且还可能是史前的。

广富林文化时期盐灶(由西向东)

盐业考古,在我国出现得比较晚,1997年出版的《中国盐业史》(三卷本)中还没有一条盐业考古的资料(《中国盐业史》,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而如今中国盐业考古发展已有20多年,已经成为一门考古分支学科,但它依然年轻,是生命力很强的手工业考古领域,这就意味着考古材料正在不断更新,认识正在不断改变和深入的路上。

方向明说,浙江对制盐考古的认识史,至少提到议事日程的,是从温州的九亩丘遗址开始的。

2013年,温州洞头岛海边的九亩丘遗址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发现了一处分布范围较大的煮盐遗址,清理了盐灶、盐卤坑、和泥坑、房址和大面积的摊场、引潮设施、蓄水设施等遗迹,出土各类制盐用具千余件,年代为南宋至宋元之际。

但是更早时期的盐业遗址在浙江境内一直没有发现。从全国先秦时期盐业遗址的分布来看,浙江省一直是空白区。

直到2016-2017年,宁波大榭遗址填补了空白。这是首次在浙江海岛上对史前遗址进行大规模考古发掘,其中,大榭遗址二期遗存中发现了相当于钱山漾文化时期的海盐业遗迹和遗物,距今4400—4100年,成为当时的最早——国内所知最早的史前海盐业遗存,考古发掘和多学科分析结果揭示,当时先民主要采用“刮泥淋卤”工艺来制作海盐。

大榭遗址二期早段盐灶平面、盐灶想象复原 图片来自《海岛之光 浙江宁波大榭遗址的考古发现》

遗址中发现有单独的大型盐灶、小型盐灶和结构复杂的多口盐灶,以及大口夹砂缸、平底盘、陶棍等煮盐陶器。和朱雪菲一样,2016年度发掘初期,大榭遗址发掘领队雷少在二期文化遗存中也发现了一些从没有见过的遗迹,“多灶眼的灶成行排列,还零星发现了一些破碎的陶器,也是从没见过的。”

“很多发现的确认,就有一个认识的过程。”方向明说,再加上2018年台州玉环岛前塘垟遗址,以及近年舟山地区的发现,我们才可以逐步串联梳理出浙江盐业发展的脉络。

他对朱雪菲说,如果是陶窑,一,肯定会有废弃的东西;二,太平了。

什么叫“太平了”?

“龙窑得有一定坡度才行,它怎么烧到对面去?温度完全不够。”

科技考古的工作人员给出了数据,窑温测不出来——500摄氏度以下都是测不出来的,这个温度不符合陶窑的性质。

方向明已经有了方向——绝对不是陶窑,百分之百和盐灶有关。

“如此,再加大遗址的勘探,如果是制盐,应该还会有,并且会有‘牢盆’等残片。“当晚比较兴奋的他,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牢盆是啥?

“牢盆”这个名字,在汉代就有了。《汉书·食货志》:“募民煮盐,官与牢盆。”牢,最早当然不是牢房的意思,不然下面怎么会是一头牛呢?牢,最早是表示一种祭礼,祭礼中要用牛作为祭品。牢盆的牢也和官方有关系,意思是国家提供的。煮盐的盆必须有国家提供,意味着盐是国家垄断的。

《天工开物》里的牢盆

盐是一种自然物质,就像广告中说的那样,它是“人体所需的微量元素”,人缺了盐,就全身无力,还会得各种病。行军打仗更是离不开它。而今天很流行的马拉松运动,谁身上不揣几颗盐丸?

因为盐的重要性,使它很早就成为国家的战略物资和财富密码。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人叫管仲,他创造了食盐专营,让齐国成为春秋五霸之首。

猗顿是我们听说过的上古土豪,“猗顿用盬盐起……与王者埒(同样)富”,原来土豪是个盐商。

秦国完成统一中国的伟业,也与盐矿的占领密不可分。

刘邦的侄子吴王刘濞靠什么发起“七国之乱”呢?“招致亡命,煮海为盐,国无赋而用饶”。原来煮盐就可以让吴国变得富饶。

大家应该都听过一个著名的会议纪要——盐铁论。就是西汉的大臣以盐铁为中心进行的一次关于国家财政的重要讨论。从中我们知道,汉朝通过盐铁官营,获得了庞大的财政收入,支撑起汉武帝时期与匈奴多次战争的费用。

最近热播的《太平年》,讲的是吴越国的故事,而吴越国的开国君王钱镠是干什么的?贩盐。

以农民起义来说,唐末的黄巢,元末张士诚、方国珍与贩盐有密切关系或者本身就是盐贩出身。

没错,盐一直是国家专卖,“国之大宝”,是国计民生。离我们非常近的吴敬梓写的小说《儒林外史》里,大量盐商角色(如万雪斋)都在用自己的奢靡生活“谈盐”。通过他们修园林、养戏班,你能直观看到清代盐商的“富可敌国”的程度。他们谈的不是盐本身,而是盐引(特许经营权)带来的权力。

再看浙江沿海地区制盐业的记载,最早可追溯到春秋越国时期。据《越绝书·卷八》记载:“朱余者,越盐官也,越人谓盐曰余。”说明这一时期越国已经有了盐官的设置,从国家层面对盐业进行管控。

【2】盐盖不住

11月底,“盐巴小组”给方向明发去了几张照片,姚家湾遗址挖到了“红烧土块”,在废弃堆积里出土。

方向明提示,是红烧土块吗?再看一看,是不是有一面是平的?

红烧土是在考古中经常发现的堆积,不是把土块红烧一下,它原本可能是建筑的墙体等部位,后来在有氧条件下,受到灼烧。

大家重新观察这些在废弃堆积里出土的“土块”,每一块都能看到壁和底的转角。把这些碎块复原后,我们看到了1/4个大盘子,口径约65厘米,脑补一下整个盘子的尺寸,居然跟我的自行车轮差不多大。

姚家湾遗址出土广富林文化时期制盐用具,右图为煎盐盘(牢盆)碎块,左为支具

拼对复原后的煎盐盘(5月9日拍摄)

这些碎块,不是普通的烧土块,正是文献记载的“牢盆”,也就是现在说的煮盐用的煎盐盘。

除了煎盐盘碎块,盐灶内还发现了各种形态的支具,都是广富林文化时期的制盐用具。

“对盐业遗址的认识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始于2023年底,也就是对于姚家湾长条形盐灶性质的确定。”在评选汇报中,朱雪菲这样说。

而此时,考古队在舟山群岛地区新发现的文物埋藏点以及此前已知的地下文物点,已经积累到200多处。因为姚家湾遗址为盐业遗址的性质得以确定,他们重新复盘这些地点的采集物,包括打出来的土样,很多都和姚家湾相似,绝大部分和制盐活动有关,比如定海金鸡山遗址、金塘庵跟岙遗址、岱东龙头沙角南遗址等,光是岱山,就有30多个遗址点,姚家湾遗址周围,就分布了10个左右。

盐,盖不住了。

为了更合理概括出这一特殊地理区位中古代人类特有的生业形式,考古队提出了“舟山盐业遗址群”的概念。

2024年,金塘和姚家湾遗址同时进行正式发掘。

“这是带着作为舟山盐业考古切入点的使命的。”评选现场,朱雪菲说。

【3】不盐不语

此时,两个良渚人等了好久,因为他们还没有出场,以及,他们苦心设计的煮盐“设备”,差一点就要和我们擦肩而过。

与其他类型的手工业遗址,比如炼铁、铸铜、石器制造遗址相比,盐业遗址有很大的特殊性,那就是——不盐不语。

盐的主要成分是氯化钠,极易溶于水,很难在地层中保存,考古发掘过程中肉眼根本无法看到盐。那如何来判定它是盐业遗址呢?

这也是盐业考古烧脑的地方。用朱雪菲的话说,CPU爆了。

海盐生产是煮海为盐,但是,煮盐,是直接煮海水吗?

这种方法文献记载很少,主流的工艺是“煮卤水”,也就是先做出足够浓度的卤水。

为啥?海水尝尝很咸,但它的咸度不能直接煮出来,而且还很费柴。海水到盐之间,有个提纯浓缩阶段,就是淋卤。

尤其是在缺乏地下天然盐卤资源的浙江沿海地区,制盐之前必先制卤。

那卤水从哪儿来?刮泥淋卤。

四个字听起来很专业。大家都很熟悉的宋代词人柳永,曾在明州昌国县(今舟山定海)任盐监,写过一首《煮海歌》,等于一篇婉约派学术论文。看其中几句:“年年春夏潮盈浦,潮退刮泥成岛屿。风干日曝咸味加,始灌潮波塯成卤。”

具象了。

所以,第一步,就是要刮取潮滩上经过暴晒的盐泥。

我们来想象一个场景。

4800年前,岱山,每年夏季,高温日,在大潮过后的低潮期间,海水退却到最低位置,经过阳光暴晒,聚落附近的海涂表面便会露出一层雪白的盐花。住在岱山的良渚人小马家世代做盐,他知道什么是做盐的“良辰吉日”,这时候,他会和兄弟姐妹来到滩涂上,把这层盐花连同底下黏连的滩泥一同刮走,再将这些盐泥搬运至人工营建的土台上进行晾晒。

小马刮完滩泥,走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你现在看到的整个面,就是4800年至4600年,良渚中晚期阶段的制盐工作面。去年到今年我们在这里做主动性发掘的目的,就是确定良渚的制盐遗迹。”朱雪菲指了指眼前。

早晚两阶段工作面局部重叠的一个区域

小马的制盐活动面(工作台),什么样?换句话说,良渚人制盐的流程——今天考古人发现的遗迹,都在这个工作台上。

你以为眼前会赫然出现一个完整的制盐工作台场景吗?

我的脚下,依然是一堆堆普通人很难多看一眼的平平无奇的土。

良渚时期上下叠压的制盐工作面

小马刮好的滩泥,就要进入第二步:淋卤。

这就需要一个烧脑的淋卤设施,全手工制作。

眼前继续只是土,完全看不出是个设施——朱雪菲最初也以为只是普通的烧土堆积,后来经过仔细辨认,发现它的边壁,垒砌着煎盐盘碎块。

良渚时期卤水处理设施边壁出土的煎盐盘碎片堆(由西向东)

为了让大家看得更清,朱雪菲手搓了一个良渚人较晚阶段的制盐活动面模型(下图),纯手工制作。

卤水处理设施啥样子?

像两级台阶,南部长椭圆形的部分为上阶,北部近圆形的部分为下阶,整体呈长条形,实际长度超过了15米。

手搓模型,这就是卤水处理设施

手搓模型中的高差,就可以脑补这个设施的复杂。我们再对应遗址(下图左边),模型(下图右边)的白色区域,就是遗址上下阶遗迹对应的区域,橙色区域,就是朱雪菲刮面时发现的那些集中垒砌的煎盐盘碎块。

这还没结束。

北部的下阶,又存在一个东高西低的斜坡状堆积。

这些高差有啥用?为了“淋”。

我们来看文献中的记载。元代成书的《熬波图》是我国现存年代最早,记录最系统、最详细的海盐生产工艺典籍,里面有一节“裹筑灰淋”,专门讲淋卤设施,简单来说,历史时期的淋卤设施,一深一浅、一方一圆两个土坑,中间用竹管相连,就可以把黑黑的卤水引出来了。

《熬波图》制卤环节图。图片来自王青 《海盐生产工艺的考古学辑证》

这套方法,史前的良渚人已经自己摸索出来了。

“这个高差设计特别复杂,良渚人一直在利用高差,让卤水可以流下来。他们不会像后代的人那样通管子,所以得把一个台面垒高,利用断崖去接。良渚人得自己把整个设施做成坡状。”

朱雪菲手绘的卤水处理设施

【4】盐来如此

卤水有了,就得进入最后的环节,煮。

煮,得有器物,就是煎盐盘(牢盘)。

第一章我们讲述了煎盐盘“失而复得”的曲折故事,眼前终于看到了良渚人做的煎盐盘——只是碎块。

煎盐盘特写,有明显底和边转角(虽然现场直接看哭)

大敞口,大平底,浅盘,有点“矮大挫”。是的,“脂肪层”——器壁很厚。良渚时期的煎盐盘胎体还夹杂着包含细砂粒和贝类碎屑。还记得一开头说的吗,广富林时的煎盐盘有车轮那么大,但是良渚人用的没那么大,口径在40厘米左右。

良渚时期煎盐盘碎块

器物有了,还得有灶。

已经发明了很多黑科技的良渚人,又要开始做灶了。

“这就是良渚较晚期的盐灶。”

在我看来,这只是一块大提琴形状的土,或者T字形。

良渚时期盐灶底Z4(由东向西)

这是灶底,可以辨认出三个烧结面,依次相连,首尾两端的烧结面也是椭圆形的,中间是圆形的烧结面。

但是,仔细看土色,两端的烧结程度要比中间高,中间的烧结面不太明显,也就是说,温度不高,等于是两端给它的余温。

更重要的是,考古人员在清理过程中,发现中间的烧结面还黏连着几片特殊红陶的碎片,但两端又没有。看以下图示,你对这个灶会有点感觉——

是的,红陶片又出现了。

开头我们提到,朱雪菲早年在舟山群岛调查时,感到困惑的“很酥、很罕见”的红陶片,究竟是什么?

小口、圆肩,肚子大大的,有可能是圜底。这一类小口红陶罐,器型高度统一,出土于姚家湾遗址的良渚时期地层中。

良渚时期红陶储卤罐碎片

在浙东沿海地区,这类小口红陶罐,曾见于北仑沙溪遗址和舟山马岙地区,也与良渚文化的典型器物共存。但从发表资料来看,不同地区的标本使用的羼和料并不统一,可能是就地取材的结果。

但是,我们至今没看到一件小口红陶罐的完整器。普通人有点无从想象。

朱雪菲说,因为怎么也修不起来。很多碎片从口保留到肩,肩部以下到肚子,酥到全部变成渣渣了。

小口罐修复图(5月9日拍摄)

只能修到口沿部分(5月9日拍摄)

修不起来的反常现象,却让人兴奋。

“这是一个重要线索,很有可能跟浸泡卤水时间太长有关系,所以这批陶片特别酥。”

还有一条线索。

小口罐的胎壁很薄,掺合料很特殊,陶胎里夹杂大量稻壳,肉眼可见。

到了4800年以后,良渚人谁家还用夹稻壳的泥料制陶?!有点过时啊。陆地上的良渚人的陶器哪有夹炭的,要么夹砂,要么泥制。而姚家湾发现的陶器却以这类夹稻壳的为主,其他夹砂,或者泥质的陶器,反而不多见。

作为掺合料的稻壳的来源在哪里?暂时未知。

问题又来了,这个小口红陶罐,是干嘛的?

朱雪菲有两种推测,要么装海水,要么装刚刚做好的卤水,一定是装盐分很高的水。

她认为不太可能装盐。

一个推理逻辑:如果这是储盐罐,为什么没有往“陆地”运?我们目前在陆地上的良渚遗址群里没有见到这种小口罐。这说明它应该只是生产工具,而不是储运工具。

那它是什么呢?继续推理。

煮盐的器具有了,就是煎盐盘(牢盆),但装卤水的器物还没有发现。国内其他晚期的制盐遗址,很多有卤水坑——地上挖坑,坑壁修整,防渗防裂,作为储存卤水的坑。但是这里一个圆坑都没有发现。

她想:有没有可能人们用器物存放卤水?而且这个小圆罐的量特别大。在灶圈的边上,还有几个罐的碎片。

所以她推测,小口红罐用来装卤水。

我们在朱雪菲的手搓模型里,可以看到灶上的复原效果——三个“灶眼”,两端放着煎盐盘,大火咕噜咕噜煮。中部,小口罐正在温热卤水。

这就是良渚人的盐灶示意复原。朱雪菲这个手搓模型满分

这大概就是良渚人的煮盐模式。

为什么要在灶上放卤水罐?两个作用:一方便,二保温。

简化一下煮盐的工序:温热的卤水倒进煎盐盘里—结晶—捞出—倒新的卤水—再结晶—再捞出——倒更新的卤水—再再结晶—再再捞出—……如果拿凉的卤水倒进去,煎盐盘就容易开裂。

【5】盐生之道

问题又来了。作为结晶成盐最后一道工序的煎盐盘,在哪里做?

也在这个工作面上预制。良渚早晚两个阶段的工作面上都发现了煎盐盘堆烧处。

我们以早期良渚人小王为例。

这个区域的东侧,还残留着一点点矮矮的带转角的烧土挡墙。两道边墙里面,只发现了纯纯的烧土粒、草木灰,以及煎盐盘碎块,没有发现其他类型的碎片,都不夹别的产品。所以为什么它是堆烧煎盐盘的专门区域,证据就在这里。

早期煎盐盘堆烧处

再走几步,它隔壁的区域,就稍微带点烟火气了。

整个遗址上,只有这里集中出土了生活用器。

陶器目前还没有修复,但能看出来有釜或者鼎,是夹砂的,也有泥质陶。还有一点点动物骨头,但是很少,很碎。

“像这种陶片就和制盐陶器没有关系,是生活用器。”

生活用器

朱雪菲说,这个遗址的生活用器比例本来就非常低,所以它们集中出现在这里,至少它是一个生活废弃堆积,陶器就扔在这里。

她推测这里应该是一个临时的生活区。

又走几步,一只泥蚶陷入土里,露出棱状的皮肤。

小王当年摸鱼吃剩的小零食被发现了。

泥蚶

朱雪菲刮面的时候,在这个区域集中发现贝壳,主要有泥蚶、青蛤、荔枝螺、东风螺,还有一些牡蛎,以蚶为主。

这个区域难道是大型摸鱼现场?

朱雪菲也想过,滩涂上的小海鲜随便吃,当零食,营养丰富。但是,我们目前发现的日用陶器只能匹配较早阶段的贝壳堆积,较晚阶段则不见日用陶器。

所以,她更倾向另一种可能。

小王和小伙伴吃完海鲜,把贝壳扔在这里,但又不是完全当作垃圾,他们还要废物利用,把贝壳当成掺合料的原料,就地做蜃灰的加工。

晚期良渚人小马听到这里频频点头:我们也一样。

在晚期的工作面上,我们也看到一处受火面——有被火烧过的痕迹,还黏连着煎盐盘碎块,但是它与盐灶的形制又不同。旁边还有多处原生的受火面,围绕成一个约6平方米的区域。这个区域中多见贝壳碎屑嵌入烧土中,还有零星的完整的蚶壳。

各种贝壳碎

蜃灰是啥?

《天工开物·作咸》里讲到,煮盐的器具“盐盘”,在盘边要编一圈竹子,然后涂抹蜃灰,“南海有编竹为者,将编成阔丈深尺,糊以蜃灰,附于釜背”。

蜃灰,又称蜃泥,用贝壳粉末加水调成。这技术海边人很熟悉,墙上的白灰就会用海蛎壳烧制。贝壳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高温煅烧并加入卤水做成蜃灰,遇火烧会形成钙化物硬层,可以强茎健体,提高夯土强度。所以贝壳碎经常作为夯土的掺合料。

涂抹了蜃灰的竹盘不易渗漏,可用来煮盐。《熬波图》里记载这种黏合剂可称为“卤灰泥”,其成分和原理与蜃灰应该基本一致。由此就可做成一个不易渗漏、可上卤煎盐的大盐盘。

一边做煎盐盘,一边做掺合料,良渚人做盐的链条化作业,分工太明确了。

【6】盐绵不绝

故事讲到这里,良渚人这套做盐的工艺,基本上可以闭环。但是,朱雪菲却觉得越来越烧脑。这也是考古最有意思的地方——不会有倦怠期,因为发现越多,问题也就越多。

再回顾一下良渚人的制盐工作面全景

对应工作台上的各个遗迹

良渚时期的盐业遗址是首次发现,这和学界已知的北仑大榭遗址钱山漾时期制盐遗存之间,还存在一定的差异,也意味着良渚人的制盐工艺是一个更原始的阶段。

刚才我们说了早期良渚人小王和晚期良渚人小马,都在各自的工作台做盐。用学术语言来描述:部分解剖发掘的区域还发现了更早阶段的制盐工作面,表明姚家湾遗址所代表的盐业作坊,在良渚时期有被多次利用的情况。

但是,较早的工作面上,是否有对应的盐灶?朱雪目前发现了两个盐灶,只知道年代早于较晚的盐灶,但和较晚阶段的4号盐灶形态不同。但,这还不能就说它是和早期工作面配套的盐灶。

如果是对应的盐灶,说明这就是两个不同阶段的制盐活动,各自的流程都是齐全的。那么,这样一批遗迹,可以维持多长时间的制盐活动呢?

如果早期工作面没有对应的盐灶,那是不是说明较早工作面上的活动是较晚工作面上煮盐活动的准备阶段,也就是说,在正式垒灶前,先准备好“预制菜”——预制了煎盐盘,甚至收集好吃剩的贝壳,以便在煮盐过程中进行同步补充。在这种假设下,较早工作面上的人类活动的时间是很短的。

还有关于工艺技术方面的疑问。

最重要的就是,盐泥与淋卤用的海水如何获取?

大榭遗址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二期遗址紧邻潮间带,方便收集盐泥,淋卤需要的海水可以从附近潮沟获得,这样有利的地理位置可大大减少制盐过程中所需的劳动量。而它周边山地的植被,还可以提供煎炼卤水所需的燃料。

所以,卤水罐、卤水处理设施、盐灶的推测等,有没有更确切的微量元素证据?为什么选在这里做制盐作坊,有什么地理环境优势?这些都有待科技考古、古环境研究等来做进一步的探索。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人。

这些盐工是谁?是不是典型的良渚人?朱雪菲认为言之尚早。

“舟山群岛地区与良渚文化共时的阶段,有着鲜明的自身特色。尽管姚家湾遗址过于专门化,我们看不清楚人群属性,但同为制盐遗址的金塘庵跟岙、北仑大榭,都延续着河姆渡系统的绳纹陶。这一点,在嵊泗黄家台的5000年前沙丘遗址上也见到了。因此,他们可能是一群继承了河姆渡文化传统的岛屿‘土著’,但不可避免的受到了良渚文化的强烈影响。”

那么,他们为谁制盐?难道就岛上的人要吃盐?陆地上的良渚人当然要吃。“你哪怕可以少两件玉器,良渚王都不可能不吃盐。”显然,舟山产出的海盐,应该参与了“良渚王国”的资源交换。

这是讨论史前海岛的文化属性,以及它和周边文化互动关系的关键问题。

还有,史前时期“海盐”与“海岛”是否充分相关?大陆滨海地区,是否存在这一时期的盐业遗址?如果没有,那么专门选择在海岛上制盐,是资源优势决定的,还是管理方式决定的?

方向明说,浙江的盐业考古,才刚刚开始。

春节后,新的发掘就要开始。

(部分图片由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提供)

【参考资料】

雷少 梅术文 王结华《海岛之光 浙江宁波大榭遗址的考古发现》

雷少《浙江宁波大榭遗址史前盐卤制作工艺的实验考古研究》

雷少《大海的馈赠:宁波大榭史前盐业遗址考古记》

王青 《海盐生产工艺的考古学辑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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